从三波“阿片危机”看美国芬太尼问题根源

美国芬太尼危机，又称“阿片危机”。

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至今，美国先后经历了奥施康定处方药滥用、海洛因添加芬太尼泛滥、芬太尼和赛拉嗪多药混合等三波阿片类物质滥用危机。因阿片类物质滥用导致美国出现身患各种精神、躯体疾病的庞大人群，引发大量用药过量致死及巨额公共卫生负担等社会问题，引爆美国芬太尼危机。

阿片类物质，包括天然生物碱（如吗啡）、半合成类（如羟考酮）和合成类（如芬太尼）物质，通过与大脑阿片受体结合能缓解疼痛，产生欣快感。其中羟考酮、芬太尼等在国际临床医学上常用于中重度疼痛管理，是联合国管制的麻醉药品。不当使用时，极易引起呼吸抑制甚至呼吸衰竭致死。

据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统计，2021年以来，超32万美国人死于芬太尼等合成阿片类物质过量吸食。

阿片类物质滥用为何在美国长期存在甚至愈演愈烈？又是如何导致大量致死悲剧、引发公共卫生危机，并且严重侵蚀美国行政管理基础与政治信任？

回顾三波“阿片危机”，美国在医药监管、禁毒模式、社会治理等方面暴露出的系统性短板引人深思。

医药监管漏洞：

第一波危机——奥施康定处方药滥用

阿片类物质羟考酮自1917年首次应用于临床至今，是一种十分成熟的镇痛物质。

1995年，美国普渡制药公司利用缓释技术研发了羟考酮缓释片，以“奥施康定”的商品名上市。同年，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批准奥施康定的适用范围不仅局限于癌痛，还扩大到几乎所有慢性病疼痛治疗，并指出“奥施康定的延迟吸收被认为可以减少药物滥用的可能性”，使得医生对其成瘾性卸下防备。

为推广相关药物，普渡制药投入大量资金资助相关专家和机构，兜售“阿片类药物无害论”。实际上，奥施康定并没有起到宣传中的缓释效果，为维持其“不上瘾且药效长达12小时”的卖点，普渡制药要求医生如果药效维持不到12小时就可以加大剂量，进一步助推其成瘾性。

此后，美国奥施康定的处方数量和使用人数一路飙升。据美国缉毒署数据显示，处方数量从1996年的30万猛增至2002年的600万，使用人数从1996年的40万人次猛增到2003年的280万人次。

另据公开报道显示，自2007年开始，全美出现大量针对普渡制药的诉讼案件，普渡制药承认其在推广奥施康定时进行了虚假宣传，故意淡化成瘾风险，在阿片类药物风险问题上误导医生，错误引导培训销售代表，使用各种手段诱使医生开处方。

2010年，美国人均年消费吗啡当量（临床医疗中，吗啡当量是评估药物剂量是否合适的主要指标）就达800毫克，是合理医疗需求的30倍以上，大量疼痛患者在“用药—耐受—加大剂量—依赖”的用药模式下恶性循环，最终沦为瘾君子，死亡率随之飙升。

第一波“阿片危机”暴露了美国医药监管部门在行政审批和管理上存在的盲区和漏洞。美有关部门在问题发生前未能充分评估滥用风险，不仅批准奥施康定用于慢性疼痛，而且批准了其降低药物滥用的可能性声明，特别是在滥用问题日益突出后，对相关处方缺乏有效管控，对因剂量增加引发的药物依赖和成瘾也未能做到及时发现和有效处置。这背后是经济利益驱动的畸形药品供应与消费需求形成的互为因果的恶性循环。

在制药公司兜售“阿片类药物无害论”的误导下，美社会形成所谓的“免疼痛权”主张和“速效至上”的用药观念。特别是普渡制药在药物说明书中标注了切开、碾碎、咀嚼该药片都会引发摄入大剂量羟考酮的风险，相当于为吸毒者指明了滥用方式。

2019年，普渡制药最终宣布破产，但以滥用奥施康定为主的成瘾人群已经形成。在多种因素作用下，美国医疗从业人员过度开具阿片类处方药成为行业常态，著名医学期刊《柳叶刀》2019年曾刊文指出，占世界人口总数约5%的美国人消耗了全球80%的麻醉性镇痛药。

禁毒模式失衡：

第二波危机——海洛因添加芬太尼泛滥

2011年，美国政府发布《应对美国处方药滥用危机》白皮书，全面加强阿片类处方药的管控。此后，尽管该类药物的处方量有所下降，但数以千万计的美国人已经深陷阿片类物质成瘾困境。

由于依赖性强、戒断困难，已成瘾群体需要源源不断的替代供应来满足滥用需求。随着处方药获得难度持续加大，不少滥用者开始将目标重新转向传统阿片类毒品海洛因，第二波“阿片危机”随之到来。

根据美国国家药物滥用研究所调查显示，在接受阿片类药物成瘾治疗的人群中，94%的患者表示，他们选择海洛因是因为阿片类处方药物“要贵得多也更难获得”。

2013年至2014年间，美国海洛因吸食人数增加了51%；2010年至2014年，美国缴获的海洛因从2763公斤增加到5013公斤，几乎翻了一倍……

这些来自美国缉毒署的一组组数据直观地反映了第二波危机来临之初阿片类毒品需求暴涨的客观情况。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有越来越多的不法分子发现，相比于海洛因，芬太尼类物质成本低、收益高、迭代快、药效强，且合成工艺简单。美国的旺盛市场与巨大利润，促使毒贩将芬太尼制成假冒处方药出售，或作为海洛因等毒品的掺杂物增加效力。

芬太尼，1960年由比利时药理学家保罗·杨森首次合成，60年代中期开始在欧洲被广泛使用，美国于1968年批准用于医疗用途，全球多国将芬太尼作为主要麻醉剂使用。

据研究数据表明，芬太尼的镇痛效果是吗啡的80至100倍，是海洛因的50倍，这意味着海洛因100毫克可致人死亡，而芬太尼仅需2毫克。

根据美国缉毒署数据显示，2021年，美国缴获的芬太尼片剂中，约42%的芬太尼含量超过一般认为的致死量2毫克。另据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统计，以芬太尼为主的合成阿片类物质吸食过量致死人数，在2015年就已达到9580人，与2014年的5544人相比增长超72%，2016年和2017年进一步上升至19413人和28466人，同时，滥用区域不断蔓延，芬太尼危机在美国全面爆发。

但美国的应对政策出现了问题，对全民预防和吸毒人员的治疗重视不够、投入不足，大量低收入成瘾者无法得到专业矫正。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统计显示，美国吸毒成瘾人群中只有10%的人得到特殊治疗。

2017年，美国政府宣布全美进入“公共卫生紧急状态”。2018年，美国已有千万级阿片类物质成瘾人群，以芬太尼为主的合成阿片类物质吸食过量致死人数超过3万人，2020年这一数字达到5.8万人，接近每10万人中有20人死亡，已远超阿片类处方药和海洛因的致死比例。

社会治理失灵：

第三波危机——多药滥用情况日趋严重

赛拉嗪是一种兽用麻醉药，通过和芬太尼联合使用，能减少芬太尼的使用量，还会延长毒品“效力”，获得更长时间的“快感”，但同时也会产生叠加中毒效应，导致强烈的中枢神经抑制和精神障碍。

由于上述特性，近年来，赛拉嗪+芬太尼等多药滥用成为美国“阿片危机”新的发展趋势。自2020年开始，美国多药滥用情况日趋严重，许多滥用者不知道所吸食毒品的确切成分，多种物质混合滥用已经成为新常态，药物吸食过量致死人数持续猛增。

2021年至2023年，美国每年超10万人死于药物吸食过量，超过同期因交通意外和枪支暴力致死人数的总和，其中超过三分之二是过量吸食芬太尼等合成阿片类物质所致。特别是2019年以来，药物吸食过量致死中赛拉嗪检出比持续增加。

赛拉嗪+芬太尼等多药滥用的危害远不止此。吸食者通过静脉注射，皮肤会形成严重的开放性伤口，赛拉嗪会减缓血液流动使伤口难以愈合，当皮肤溃烂加重后，吸食者为止疼会加倍吸食，形成恶性循环，进而导致各种精神、躯体疾病，引发巨额公共卫生负担等社会问题。

面对日益严重的芬太尼问题，美国长期以来对国内贩毒终端管控不力。美国缉毒署披露数据显示，仅2024年，美国十大最繁忙的州际公路上就查获了大约2300公斤芬太尼，这充分暴露美国未能有效控制芬太尼在本国的分销网络。

从20世纪90年代制药企业强力营销羟考酮致使其在美国大规模滥用，到21世纪初海洛因、芬太尼泛滥致使毒品市场迅速扩展，再到2020年以来芬太尼和赛拉嗪等多药混用激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次次加深美国的成瘾性药物依赖，造成了严重的社会危害，并波及北美地区，给全球毒品治理带来新的挑战。

诚如布鲁金斯学会、曼哈顿政策研究所等美国智库指出，过去20多年，美国一直在经历阿片类药物滥用造成的毒品危机，芬太尼问题折射出美国政府社会治理的失灵、毒品药物滥用监管的失败，经济利益驱使形成的畸形药品供需关系是美国毒品和药物滥用的难解“死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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